伴随着连日的阴雨,师生们的暑假已经来临。他们中的一些人和我一样,有着外出游玩的打算。毕竟人生很长,但可供尽情欢愉的日子却不是很多。为了尽可能玩得尽兴,出发前人们往往会查看目的地的天气状况,了解温度是否宜人,降雨时间是否恰到好处。不幸的是,在暑假之中,许多地方仿佛陷入了“水火交争”——要么承受40℃左右的高温,要么遭遇狂风骤雨,数日不见阳光。不知道是否会有人偶然发现,遥远的北国黑龙江在今年夏季看起来倒像是一处难得的避暑之所。尽管这里不像高原般凉爽通透,但至少相对舒适,既没有桑拿房一般的湿热,又没有台风来城市中扫荡。我诚挚地邀请了一些南方的好友来这里找我玩耍,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前来赴约,也不知道来到这里之后,是否会对这个在许多人印象中只有苦寒的地方产生新的认识。

说到黑龙江的夏天,一些来自远方的朋友可能认为只比冬季温暖一点,也可能认为永远凉爽舒适。实际上,这里大部分年份的六月下旬到八月中旬是比较热的,而且相当多的地方不配备空调,尤其是经费永远捉襟见肘的公立学校。在这段炎热的时间,学生们没有放假,不仅如此,他们中的一部分要参加中考,一部分要参加高中学业水平考试,就算不读初三或高二,也要为期末考试进行枯燥的复习。焦躁的情绪会在暗处蔓延,窗外毒辣的太阳让石板窗台变得烫手,加上较大的人口密度,教室中的气温可能高过30℃。老师从相对凉爽的办公室进入教室后,不需要讲课,只要停留一分钟,就可能满头大汗。至于学生,他们的身体可能终日是潮湿的,但这依然无法减弱少年们的活力。不仅下课时间像冬季一样高强度嬉戏,甚至还会利用十五分钟的时间踢一踢足球、打一打羽毛球。

今年的情况和往年略有不同。早在2026年高考前,我便频繁打开天气类软件。不仅看接下来一周的,也看15日的、40日的、90日的。尽管看不看都不能改变客观现实,但我依然愿意了解关于未来的秘密,好像真能借此趋吉避凶一样。然而,未来总是比想象更加复杂。接下来的天气情况,与年初时一些自媒体预测的趋势不同,并没有因为厄尔尼诺现象与丙午年而变得酷热难耐。自媒体并未故意传达错误信息,只是自然运行往往存在许多隐藏的变量:今年的厄尔尼诺现象确实正在发展,强度越来越高,但由于滞后效应,它的影响有不少尚未到来;加上冷涡活动频繁,所以今年北方的温度接近常年或略偏低。就像一年中最热的时间并不是夏至前后,而是在七八月份,许多自然现象都有其自身的节奏,并不会完全按照人的预想发生。古人观察天地,也常常试图从四季变化中寻找其中的规律。至于丙午年,丙午确实是六十干支之中火气最旺的组合,但它的纳音为天河水。按照传统观念,火气旺盛到极致时,蒸腾之气上升,凝聚成云雨,从天而降,如银河之水;而盛极必衰,也是天地运行的重要规律。丙午烈火虽然处于旺盛之时,但转化与衰退的力量也已经悄然孕育其中。不论是科学还是玄学,都在试图帮助人理解天地变化,而今年夏季的相对凉爽与降雨频繁,也让我感受到了一种难得的从容。家、出租屋和办公室都没有安装空调的我,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担心,尽情享受着这份真正来自于上天的馈赠。也正是在这样的夏日里,我又一次想起了自己和学校中的学生。

从我2021年10月第一次正式工作至今,我经历了五个毕业季,两次在佳木斯,三次在齐齐哈尔。我也并非一个真正意义的旁观者,不仅仅因为曾给其中的一些学生上过几节课,而是我也经历过或正在经历一次又一次的毕业。这种毕业不只是升学,也涵盖了每一次更换工作,甚至每一次分别。如今,当年牡丹江和佳木斯的同事、学生,都很难再次见到我,这不也是毕业后天各一方的另一种写照吗?现在,我的办公室的隔壁班级是我曾经教过的。虽然这已经是一两年前的事情了,但不少学生依然热衷于打扰我。我在空闲且不影响他们上课的时间段,可能真的会和他们聊聊天,了解他们的生活与学习、欢乐与烦恼,也可能听听他们的想法以及暑假安排。和青春期的孩子不同,他们的模样不会出现颠覆性的变化,也不会肉眼可见地变高,一切就像刚刚入学时那样,但与当年的,以及一年前的照片相比,都会给我一种换了一个人的感受。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外形上,还体现在方方面面。比如一些学生说话时吐字更清晰了,而刚入学时还像幼儿一样含糊,一度让我听不懂;一些学生的表达能力有大幅提升,能够讲清楚事情;一些学生有了更强的情绪控制能力,不像以往那样要么大哭、大笑,要么愤起;一些学生开始理解他人的感受,并会为了让对方舒服调整自己的行为。在学习上,现在他们已经会乘除法了,许多学生拥有自己的特长,还有几名学生提前接触了英语。他们还会在这所学校继续成长,逐渐拥有更健全的人格、更细腻的情感、更丰富的学识,一直到读完六年级。之后呢?他们会彻底离开这所学校,去往新的学府,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,他们都会与曾经同窗的好友渐行渐远。细想一下,学生们乃至每个个体,不也像今年六月的天气一样,遵循着物极而反、盛极而衰的法则吗?六年级的学生们是全校学生中身体最壮硕、能力最出众、知识最广博的群体,他们毫无疑问达到了这里的巅峰,但这也是他们将从此离开的预兆。万物循环,周而复始。丙午之火虽盛,但盛极之处也已孕育转化;烈火之后,余烬归于大地,新的力量将在沉寂中积蓄。学生们毕业,毫无疑问意味着一个旧阶段、旧事物的结束,但也意味着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
今年7月1日上午,六年级的期末考试彻底结束。学校附近的劳动湖依旧安静,夏日的阳光倾洒在水面上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偶尔有几圈细小的波纹从湖心荡开,将倒映其中的天空与树影缓缓打碎,又重新归于平静。窗外的杨树已经褪去了春日初生的稚嫩,枝叶层层叠叠,在盛夏的阳光下舒展开来。微风经过时,大片叶片相互摩挲,发出沙沙的声响,仿佛也在向即将离开的少年低语。学校花坛中的蔬菜正处于一年中最旺盛的阶段,宽大的叶片吸收着阳光,根系扎入泥土,等待秋日里最终的成熟。当天白天的大部分时候,天空晴朗,阳光炽烈,最高温度达到了31℃。或许,这是上天为焦躁的六月、为即将毕业的少年、为涉及区抽测的紧张考试,以及为师生一学期以来的坚持和努力,加上的一段火热注脚。然而,太阳终究不会永远停留在天空中央。夜晚降临后,天地逐渐晦暗,白日积蓄的热量仍留在校园之中,风却悄然改变了方向。起初只是树叶轻响,随后风力骤起,行道树的枝条剧烈摇晃,哗哗声响彻夜空。阴云从远处聚集,将天空一点点遮蔽,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终于倾泻而下。雨水敲打屋檐、道路和窗台,仿佛整个六月积累的情绪,都在这一夜释放。它仿佛没有感情,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,为少年们洗去过往——那些曾经困扰他们的遗憾,那些伴随成长的伤痕,以及那些他们曾以为会永远珍藏的美好。第二天清晨,阳光重新洒向校园,空气中还残留着雨后的清凉。道路低洼处积着浅浅的水洼,泥土散发出潮湿的气息,树叶上挂着未曾蒸发的水珠。毕业仪式上,老师们不仅会讲分别,也会讲期许;台下的学生们应该不只有对过往的怀念,也有对新生活的憧憬吧!我还记得十五年前的事情,听说初一的考试科目增加到了七科,不再只有语文、数学和英语。我和同学讨论会教一些什么内容,自己可能会擅长或不擅长什么。增加科目真的是坏事吗?不见得,只学习三科实在是太无聊了。我拥有这么多的知识,想必到了初中定能发挥自己的特长。现在的毕业生们和当年一样,基本只学三科,科任课只是零星的点缀,还可能被轻易占用;现在的初中却比当时更加精彩,有着当时没有的社团活动。大雨冲走了一切,新的篇章将被新的色彩点缀。

古人以节气观察万物,也以干支推演岁时,在四季流转中寻找生命变化的规律。每年的小暑到立秋都是未月。在这个月,树木枝叶层层叠叠,繁盛茂密,生长至极盛阶段,植物逐渐开花结果,尽情地吸取阳光雨露以及地下的营养,只差最终的成熟。立秋之后,夏季的火土之气已经转化为金,金气逐渐成为主导,并将统治整个秋天。春天破土而出的新芽彻底老去,繁花与秀木结出丰满的果实,随后渐渐枯黄、衰败。毕业生们的全新生活也将正式开始,就像毕业的种子结出了入学的果实。他们毕业后,教室并没有空置,这里也会吸纳一批新入学的懵懂少儿。他们刚从幼儿园毕业,这里的一切都是新的,作息时间、老师管理方式、学习内容都与过往存在着相当大的不同。除此之外,也有一批学生将成为新的毕业生。这些学生会有怎样的经历?怎样的欢乐与忧愁呢?我不清楚,这就是他们自己的人生奖励与挑战了。七月初,暑气尚未完全消退,新到来的学期依然如同不久以前的盛夏——阳光依然照临大地,湖水依然在微风中卷起皱纹,坚固的教学楼依然会为每一位学生提供庇护,每一间教室中依然演绎着一个又一个自己的故事。一切好像没有变。但阳光越来越远、越来越冷,湖水中的动物正在忙着储备冬日的食物,教学楼的鲜红色在风雨和烈阳又中褪去了一分,教室中的精彩已经不再由当初的师生们呈现。一切已经不同。

现在,我是这一切的旁观者。学生们不断入学、升年级、毕业,而我好像始终固定在这里,静静看着一届又一届的轮回。想当年,我也是这个循环中最普通的一员。二十多年前,学校对入学年龄的审核并不像现在这样严格,所以我在2005年以五周岁的年龄就读小学一年级。当时的我知道周一到周五要去学校,但是并不知道去了那里要做些什么,我只知道前面有一个木制平台,老师会站在上面讲课。老师的面前有一个木质的破旧柜子,被叫做讲台。我面前的墙上挂着一整块绿色的板子,却被叫做黑板。老师每天会用白色的粉笔在绿色的黑板上写大量的文字,可能是测试题、可能是作业、可能是知识点,也可能是讲解的痕迹,但不管是什么,只要记录得慢一点就会被擦掉。我还记得四五年级时,班级引入了一套新设备,它可以播放课件,可以投影,之后的学习因此轻松和精彩了不少。原来的讲台则被改成了卫生角。就这样,一个又一个春秋悄然而逝,一切也在默默改变着。我的年级越来越高,对学校的了解越来越多,对各种事物有越来越深的思考。毕业后,我去了离家更近的另一所学校,继续这样的历程。时光悄悄流转,小学生活仿佛还在昨日,而细想下来,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情了。彼时的我已经完成高考,成绩也已经发布,到了报志愿的时候了。升学不再像以往那样自然而然,我的一刻的抉择真的可以大幅改变我今后的命运。2017年读大学后,我时常思考自己今后的工作地点、工作类型,只是能否实现不仅要看是否有想法、有实力,很多时候还要看家境与运气。很显然,我是只靠幸运的,毕业后便因积分排名靠前成功获得了三支一扶的名额;期满后不到一年,便靠着三支一扶的加分,成功考回自己出生的城市。那时是2024年,上大学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。

现在的我虽然看似是一切的旁观者,但时光飞逝,未曾给予我片刻的永恒。一批又一批的少年中,也无人获得过类似的馈赠。初中只有短短三年,而我初次正式工作至今却有五年,当时二年级的学生恰好也在今年毕业,当时六年级的学生现在已经读高中了。那年的课下,我加了一些学生为好友,他们的朋友圈中可能像我的一样,包含自己的生活点滴和一些内心的想法。起初那些内容与我的工作所能接触到的东西密切相关,后来逐渐令我陌生,因为我不知道佳木斯是怎样就近分配初中的,也不知道初中里的人和事,中考的规则和高中的选择也是我不清楚的,因为三江地区和齐齐哈尔不一样。高中也不是他们的终点,之后可能要读大学,可能要工作,可能有自己的全新生活……我也随着时光的流逝逐渐变老。青春虽然美好,但短暂易逝。幸好我的工作性质使我拥有寒暑假,让我能利用它尽情欢乐与放松。而大部分普通人则在一日又一日的操劳中默默走完了一生,却忽视了内心深处对自由的渴望。

四年前的2022年,我教过当年七月初毕业的年级中的七个班级;四年后的2026年,又有两个被我教过的班级毕业。正因为如此,他们的毕业不仅会让我产生对时光的感慨,我还会思考一个问题:我究竟会对他们产生怎样的影响?其实,我不只会在毕业时思考这个问题。夜深人静、工作稍闲时,我可能会假设自己重新成为一名学生,分析学校内以及学校外那些看得见与看不见的课堂。刚工作的时候,我认为传达给学生的最重要的东西是课堂中丰富、有趣的知识。获取知识是很多人上学、很多家长让孩子上学的重要目的,甚至是最重要的目的。如果学生真能完全记住所有老师讲授的知识,并稍加运用,那么读好大学、找好工作似乎就会变得轻而易举。那时候的我,或许也和许多人一样,习惯于相信知识本身拥有改变人生的力量。毕竟,课堂上的内容是明确的,考试中的分数是可见的,而一个学生是否掌握知识,也能够通过成绩得到直接反馈。但现实从不会如此理想。人脑不是电脑,学习不是复制粘贴,人也不是机器。人脑会遗忘,学习到的数据会失真,人有自己的七情六欲,需要休息,需要被善待。更重要的是,一个人未来所面对的问题,往往并不会像考试一样拥有明确的答案,也不会总有老师站在身边给予提示。况且,世界真的需要一些性能并不好的知识复读机吗?AI兴起之前,人们就常说:“网上的知识丰富,想知道什么就去搜。”2022年底,生成式人工智能兴起,经过三年半的迭代,现在的AI已经十分强大了,社会上也因此有“不再需要老师”的声音出现。对此,不妨忽略这些声音,真正走近学习优秀者的生活。实际上,学习只是生活中的很小一部分。成绩优秀的学生也有自己的生活,他们也有自己的缺点和问题,只是很多时候,这些被成绩暂时掩盖了。他们之间也有相当大的差异,有些善于思考,但有些更善于询问。当他们遇到学习之外的问题时,有些学生能够尝试寻找方法,有些学生则习惯等待身边的人给予答案。成绩带来的优势,有时也会让他们更容易获得帮助,从而暂时掩盖这种差异。目前的高校中,确实有一些青年,在离开熟悉的环境后,才发现生活中还有许多过去没有接触过的问题。他们可能不敢独自乘火车返回家乡,不会使用计算机,无法调整论文的格式,但这些表面的困难背后,更值得关注的是一个人是否拥有独立面对未知的能力。

现在的我早已认清了自己的真实现状——很多时候,科任课的意义不是让学生学到什么,而是让学生从之前的紧张中暂时脱身,准备迎接下节课的新任务;而是让班主任稍稍恢复体力,以应付新的战斗,甚至只是为了给班主任片刻批卷子的时间。然而,当课堂上的知识逐渐被遗忘,当学生多年后离开校园,我还能留下些什么?我常常会思考,我真正能够给予学生的,究竟是什么。想到这个问题时,我总会回望自己的成长经历。因为一个人能够成为今天的自己,往往并不只是因为曾经学会了多少知识,而是在漫长岁月中经历过什么、探索过什么。回想自己的学生生涯,我其实拥有一段相当宽松的成长经历:当时的小学虽然没有“双减”,但也没有课后看护,周一至周四16:30放学,小学前几年,周五14:50放学,后来改为下午放假;初中和高中时,受他人频繁举报和教育局严查的影响,学校真的没有名为自愿实为半强制的晚课和晚自习,高中也能17:30放学;高二下学期时,因政策松动,学校恢复了晚课,上到18:30,然后我把晚课当成了写作业的黄金时段,每天晚课期间什么都不听,一直写作业到放学,晚上不背书包回家。除了这些,我的双休日、法定节假日、寒暑假等都是完整的,因为我什么补习班都不上。那时候的我曾经天真地认为,其他人也和我一样,拥有大量自由支配的时间,可以按照自己的兴趣探索世界,学习自己感兴趣的东西。直到后来,我真正以师长的身份接触学生,才逐渐意识到,人与人之间的成长环境、家庭条件、性格特点都有着巨大的差异。在这样的重担下,要求他们记住一门不真正考试、不影响升学的国家课程的书本知识,其实也是一种脱离实际的苛求。那么,除了课本上的内容,我还能给予他们什么?当他们晚上回家,当他们毕业离开学校,当他们多年后走向更广阔的世界,我还能留下些什么?

我后来拥有的一些能力,其实并不是来自某一堂课,也不是来自某一本教材,而是在一次次独自面对问题的过程中慢慢形成的。好多人谬赞我懂计算机,实际上我的本专业是小学教育,也从未系统学过计算机,除一张早已烂大街的二级证书外与普通人无异。但如果追溯起来,我与计算机之间的缘分,恰恰来自一次很普通的成长经历。只是2011年的一个周末,我和父母又吵架了。我说自己想要一台电脑,于是下午就有了一台台式机,又过了几天,电脑连上了网络。家中除我以外,没有人用过电脑,父母不知道如何接线,不知道如何连接鼠标、键盘、音响等外接设备,甚至不会开机,自然更不知道什么是拨号上网。我正常使用电脑的过程中,难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。这时,父母无法给我任何帮助;那时没有WiFi,家里只有最普通的按键手机,父母没有购买任何流量套餐,我无法上网查阅资料;一些同学的家中虽然有电脑,但都由父母主用,不是专为他们购买的,他们自然也不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。我只能一边摸索,一边通过各种途径获取有用的方案。我的计算机使用水平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不知不觉提升的。后来我才明白,真正塑造一个人的,并不一定是那些能够被准确回忆出来的知识。许多东西看似已经遗忘,却早已融入人的思维方式、处事习惯和面对未知时的态度。如果多年以后,一名学生忘记了课堂上学习过的内容,忘记了某一次考试的答案,甚至忘记了曾经有一位老师陪伴过自己的童年,但在未来某个需要独立面对问题的时刻,他曾经获得的经历、勇气与思考方式能够帮助他做出更好的选择,那么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一切,便已经留下了意义。

十月末与十一月初,正是秋末冬初。此时的黑龙江已失去夏日的温暖,却还没有达到寒冷刺骨的程度。街旁的行道树尚有绿色,只是一日比一日斑驳。曾经连成一片的浓荫逐渐稀疏,树冠中混杂着仍未褪色的绿叶、已经泛黄的叶片,以及逐渐显露出的枝条,仿佛盛夏留下的痕迹正在一点点退去。草坪中的花草也不复往日的繁茂,有的仍倔强地保持着颜色,有的已经低伏在风中,等待季节完成最后的转换。树上的叶子一片又一片地落下,覆盖在大地上。新的落叶尚且柔软,黄色中透着残存的绿意,静静贴伏于泥土之间;老的落叶经过风吹日晒,逐渐失去水分,变成黄褐色,这是冬季即将到来的底色。秋风掠过地面时,干枯的叶片轻轻翻动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它们曾经在枝头接受阳光,如今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归土地,为寒冷的大地铺上一层温暖的色彩。偶尔有孩子们在落叶间玩耍。少年们奔跑嬉戏,脚步踏过干燥的叶片,惊起一阵轻响;被风卷起的枯叶在他们身旁旋转,像一群迟来的蝴蝶。那一刻,秋日并未因为万物凋零而显得寂静,反而因为孩子们的欢笑,又拥有了几分盛夏般的活力。对于一年生草本而言,果实成熟后,它的生命便走向了一个阶段的终点;对于多年生植物而言,冬季也并非结束,而是一场漫长的积蓄。在春夏中积累的力量,并不会因为枝叶凋零而消失。落叶融入泥土,枯枝回归大地,曾经沐浴过的阳光与雨露,都将在未来某个季节,以另一种形式滋养新的生命。

人的成长又何尝不是如此?许多东西并不会立即显现它的意义,就像一颗种子,埋入土地之后,需要经历漫长的等待,才能在未来某个季节破土而出。如今的学生们也是如此,他们还年轻,尚未经历足够多的人生,因此无法完全理解世界的复杂,也无法预知自己未来会走向何方。我常常问自己一个问题,我能为他们埋藏下什么样的种子?是善于思考的,还是习惯等待答案的?是从容大方的,还是容易被情绪左右的?是宽容但有锋芒的,还是前倨后恭的?我目前尚不知道结果。如果多年后,一名学生忘记了我讲过的所有知识,忘记了小学时上过的课程,也完全不知道有我这个人曾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,但因为蝴蝶效应,让我在某一个瞬间对他产生了一丝一毫的积极作用,这就是莫大的成功吧。